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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那娃之梟的歐羅巴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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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米那娃之梟在德國的心靈空間,也是記憶空間。當然更是以文會友的空間。作為一個知識份子,自詡為愛智之人,對於知識是崇敬,也是追求,更是真實追求的途徑。德意志的天空,也是米那娃之梟知識追求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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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譜的記憶

族譜的記憶 人是一種很奇妙的生物,是一種會發展群體體,並創造、保留並從記憶中學習的生物。對於情緒感的認同,與超越自身存在意識的歸屬與價值取向,甚至會以之獻身,這都是標誌出人類這個特殊生物的氣質。 而「我是誰?」,「我從何來?」是人類深沈思考的起點,也是哲學的起點。「生我之前誰是我,生我之後我是誰?」,此一禪宗發人深省的禪門話語,怕是所有人類存立都該會深思的永恆天問吧! 也因此,記錄自己的出身過往幾乎是每個人類社群所必定出現的文化活動。這樣的記載,一方面是一種源流的探尋與線索的保存,另一方面則是記憶與期許的建構。在這記載出身的載述之中,我們追憶緬懷先人,也期許未來。或者,我們更應該說,這些記憶是幾代人共同建構的願景與期待,是對於人類在未知的歷史長河中的揣想與敬思。 作為記憶的目的,人類開始用工具記載,特別是運用文字。而作為切身記憶的記載,我認為,族譜要算是最有趣的一種文化產物。它訴說著我們的血脈聯繫,也試圖告訴我們這麼一批我們的祖輩們,究竟有怎麼樣的故事以來到今天的我們?透過族譜,我們知道我們從何而生,而生我之人又所從何來。知道這一切的來源,使我們得以深思我們未來可以何往?族譜的記憶,正是源頭的記憶,也是願景的記憶。 第一次認真接觸自己家裡的族譜是一直到大學才開始認真看待的。雖然之前也已經見族譜,不過,有意識的看待它,則是因為當時從新檢視對歷史的態度而來的。自幼,我號稱「喜歡歷史」「嫻熟歷史」,但那是熟悉教科書上的「歷史」,也就是所謂「官方歷史」。從不知歷史其實就是由我們自身出發向上、向外拓展理解而來。也不知其實我們也是「歷史時刻」的一份子或構成員。直到那從新的檢視後才開始深思這一切。也因此我開始詢問,並開始試著探索那屬於我以往不經意忽略的族譜,試著辨識上面文字化的容顏,也是著拼合在泛黃紙頁上的歡喜哀愁的記憶。 從新解讀的興趣既起,對於那個年代的祖輩的興趣就來了。尤其是所謂「開台祖」的故事特別吸引我的興趣。我們家族(父親那一邊)來台灣的故事與當年多數渡海遷台的先民們,有相似之處,也有特別有意思的地方。據說,父親那邊的家族當初來台是為了躲避官府的追捕迫害(嗯,現在的術語叫做「政治難民」,呵呵!),三兄弟背著母親,冒著為違反禁海令的風險(稍有歷史知識的人應該知道,清代台灣是不准攜眷來台的,何況是母親?),買通船頭(現在就是「蛇頭」囉!),藏在船艙底下,偷偷渡航來台(因此就是偷渡客了)。三兄弟帶著母親在台灣暫時落腳,落腳處所就在溪邊便於取水之地。但不久,遇到台灣的特產,颱風。落腳處溪水暴漲,眼看暫時棲身處所之地大有將被溪水吞沒之勢。三兄弟商量後,決定由最小的弟弟守護著母親,老大與老二分別冒險度過湍急的溪水,另找安全的處所。老大與老二好不容易在對岸找到了地勢高且安全的地方,急急忙忙再度度過高漲的溪水,想要去接母親與最小的弟弟。但沒想到,回到了原來安置弟弟與母親的地方卻不見弟弟與母親的蹤影。兩人趕緊搜索,但仍找不到弟弟與母親的蹤跡,卻只剩留下來的一些衣物。推估應是溪水高漲,弟弟與母親不放心到溪邊等候,卻不幸為暴漲的溪水給沖走了。老大與老二不禁悲從中來,大哭一場,從此後在族譜中特別記載有這個第三房,並囑咐子子孫孫都必須奉祀這個不幸被溪水沖走的老三與母親。這是父親家族第一代的故事,也是我覺得寫實又頗富傳奇的第一代「開台祖」的故事。 原本以為這就是我們家族的記憶,也是我的族譜記憶。但是其後的一段經歷又讓我有了更多的思索。那是大一升大二的那年暑假,在此之前,宗族間的事務向來是父親的事,父親在宗族中有一定的發言與影響力,長期參與其事,對於錯綜複雜的親族事務非常熟稔。相對的,我們作孩子的反而因為學業的因由,幾乎對於親族的長輩非常的不熟悉。那天,父親又要為了親族的事務去「開會」(父親的用語),我好奇追問是有關什麼事?父親說,是修族譜的事。這下我興趣來了!我就央求父親帶我一起去。父親想了一想,點點頭,就讓我隨行了。 到了他們「開會」的地點,原來是座落於所謂共同祖產上的一間老房子。各房各分支的長輩們雲集,父親在他們之中算是中生代,其他多數是叔公、伯公輩的長輩。至於我,大概是當天出席年紀最小的成員吧。當天的會議,原來是負責修族譜的叔公跟大家做個報告,報告一下他目前修族譜的進度,也順便談談整理出來的族譜的概況,順便跟大家印證一下他的成果有無要補充或更正的。小輩如我,當然是坐在角落一旁「旁聽」。 一開始當然照例寒暄,報告點瑣碎的事務是向(其實沒有向正式開會那樣嚴肅嚴謹),接下來當然是講他修族譜的內容。許多都是大家早知道的,也有一些是印證補充資料的。正在覺得無趣,忽然,這位負責的叔公說,他有了一個有趣的發現。他說,在他修族譜並遍訪資料的過程中,發現鄰近本縣與隔壁縣交界附近的鄉裡,有一個家族,與我們同姓。這本沒有什麼特殊的,因為我們的姓氏並不是什麼特殊的姓氏,同姓人口很多。但好玩的是,這個家族的「開台祖」的故事幾乎是我們家族開台祖的翻版。只不過到了故事的最後,他們的故事是說,老大與老二冒險渡河,遲遲未歸。焦急等待的老三與母親,看著溪水不斷高漲,卻遍等不著,放聲大哭,只好由老三背著年邁的母親另行逃生去了。因此這個家族的「開台祖」故事的結局是:老三交代所有的子孫必須世世代代奉祀兩位不幸「落水」「失蹤」的兩位哥哥,並在族譜上記有這「兩大房」(當然是沒有子嗣的)。 聽到這裡,大家都很興奮!因為數百年來傳下來的祖先來台開墾悲歌,想不到竟有這樣令人亦外卻驚喜的結局。 在親族的興奮之間,我不禁想起,這個在世界海洋大潮下的台灣歷史,是多麼的富有詩意與浪漫傳奇的色彩。而這些透過歷史追溯的眼鏡下所呈現的濃郁得化不開的美麗與哀愁,是那個背向大陸,投向遼闊大海的決心與開闊的胸襟。一如我的家族的父系祖輩們,跨越黑水溝的那一剎那,他們的所要前往的,就將是他們的家鄉。面向無邊的大海,決心用熾熱的渴望與認同來到新天地開荒闢地。在那遙遠大陸的祖先則成為記憶遙遠模糊的一個部分,而在新天地的一切,則是未來子孫發航的起點。在那個背著母親遠離家鄉的年代裡,故國故土已經被逃離,而新天地則是他們的未來。幾百年來,他們與新天地的土地附著成長,使他們的血脈注入了新天地的成分。於是,我的祖先,有勇敢離開大陸的祖先,也有海洋之子的南島系的祖先。共同的記憶是這個被海洋擁抱的美麗島嶼,一個為大海許諾祝福應海而生的福爾摩沙,那個海上的、奔放的、勇敢的、遼闊的海洋民族的原鄉。 我的祖先們,從父系開台祖後的數百年,與這個島嶼休戚與共。他們,成為著個島上的農民。闢荒以來,他們成為這個海島的女婿,然後成為它的子民。在追索祖先的故事與記憶中,我最記得那位叔公所說的一段話。他從追索記憶的旅程中認識到,當我們的祖先們來到這個島嶼,其實就已經選擇了與這片土地結合,再也沒有離去這個島嶼回歸過往古老大陸的念想。他很驕傲的說,我們在台的祖祖輩輩們,勤勤懇懇,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也沒有任何政府、意識型態(我解譯的用語)可以責怪我們。他說,清朝政府為了自己的安危不要台灣,可是我們的祖先拿起竹竿菜刀與日本人周旋,付出生命與鮮血;日本太平洋戰爭時,我們也在日本政府的大東亞共榮的旗幟下浴血保衛「皇國」;國民黨來了,無論是八二三炮戰的喧囂砲火,或是的其後對峙,我們的家族也都克盡守衛保衛的責任。我們的祖先都是為我們的家園曾經盡過心力,承受這一切,而不是虛幻的政治神話!先民的堅毅與勇氣,沒有人有資格指責。那些政權底下的統治階級所一再鼓吹的氣節也好、奉公也好、愛國也好、民族大義也罷,都比不上先民對家園血肉相許的真實!雖然他們沒有豐富的辭藻,也沒有御用文人的玄妙理論鼓吹,但他們凝聚的歷史,真實的聲音,透過族譜簡單的文字與傳承的相連,正在告訴我們,誰才是歷史的的真實的構建者? 於是我珍視那一份陳舊的族譜。它沒有古老的王公貴族的珍貴血脈作為我們的源頭。也沒有陳腔濫調的故國幽思。有的是一種別於過去高傲地對古老土地與舊時王孫的追想。這是面對大海,與土地緊密結合的真實情感。也從中得到的,不是「故國追想」,卻是我們投向大洋的懷抱,出離古老規制與蒙昧的勇氣!我相信,真正的族譜是面向未來的。告訴我們子孫過去發生的真實,其目的不是要我們回歸或不能出脫舊有的窠臼,卻正是要我們跳脫過去的羈絆,為了更美好的未來願景向前努力。如果,族譜是一份祖先貴重遺產的清單,那麼,我們在這份清單裡未來要添加的是什麼?是古老不知長進的退化保守?還是那充滿生命熱力與關懷的先鋒者精神?我們的祖先雖不是坐著篷馬車向西前進的邊疆開拓者,但是,他們確是無懼怒海投向無際海天的勇敢的生命開拓者。「勇敢前行,直至無人曾至之境!」,麥哲倫投向未知的環球之旅是這樣的決心,我們的先祖,台灣的祖先們又何嘗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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