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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那娃之梟的歐羅巴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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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米那娃之梟在德國的心靈空間,也是記憶空間。當然更是以文會友的空間。作為一個知識份子,自詡為愛智之人,對於知識是崇敬,也是追求,更是真實追求的途徑。德意志的天空,也是米那娃之梟知識追求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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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語者的年代

失語者的年代 這是一個無意間的舉動。在突然思念起過世多年的外公,隨手在網路上的搜尋器中鍵入外公的名字。不期待一向低調的外公有多少資訊能出現在網路之海,雖然我知道網路的資訊多如牛毛,到了我們無法想像的地步。 很特殊的但也不意外的,網路回應了我的詢問,寥寥的五六筆資料,覺得很符合外公的性格。低調、沈默與溫和到不帶爭議。稍微仔細看了一下,幾乎內容都一致的,是外公在1968年某月日到任某校代理校長。那個學校的歷史悠久,但外公的這樣一段經歷,應該只是那所學校長長的校史中短短的一段記載。一樣的不起眼,也沒多少人注意,簡單的記述,如果沒有網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找到。 但其中的一筆資料,引起了我的好奇,看起來像是一群人名,好像是我們所熟知的捐款芳名錄之類。特殊的是,這樣的名錄中,顯然有一些日本人的名字,而且比例也意外的高。是什麼樣的團體,竟然讓外公側身於這麼多的外國人之中?好奇地打開這筆資料,看到外公的名字出現在這樣的一個表欄裡:民國廿三年(西元一九三四年)公學校乙種本科正教員養成講習科。我突然明白過來,這是外公的學籍資料。是他最高的學歷資料。 這所學校是台北師範學校,在那個年代裡,全台灣只有三所師範學校。外公讀的學校,其前身正是全台最早的師範學校。該年外公畢業的這個科(相當於現在大學裡的系)只有三十名畢業生。大約有十三名台灣籍(僅就名字分析)畢業生,其他的都是日本籍。另外還有兩個科,一個是公學師範部普通科,畢業人數二十四人(台灣籍十七人,日本籍七人);另一個是小學師範部演習科,畢業人數三十一人(全為日籍)。全部八十五人的畢業生中,日籍畢業生五十五人,台灣籍三十人。這是殖民地時期,台灣人能少數接受的高等教育之一,也是台灣當年孕育台灣菁英份子的搖籃之一。當年能從這所學校畢業,意味著為人師表,也意味著接受日本文官的待遇。多少出身於這所學校的學生,特別是台灣籍的學生,意味著意氣風發與淑世啟蒙的理想。他們是殖民地時代裡希冀在體制內造福群眾的一群。也是台灣邁入近代化的深入與橋樑。 然而對於這樣一段經歷,我從小都不曾談起。事實上,外公幾乎很少說起自己的經歷與過去。當我有比較清楚地記憶起,外公已經是退休之身。印象中的外公,常常坐在安樂椅上面帶微笑沈默地看著我們這群外孫、孫子在他的附近嬉戲。偶爾,我們的頑皮會引起他的生氣,但他幾乎不大聲斥罵,因為他不苟言笑的表情,已經足以停止我們的頑皮行徑。外公就像一般退休的老人。沈靜的過著自己的生活,只有每年過年期間大量的各校校長執後輩之禮來拜年與致意時,才些微的感受到外公與一般的老人似乎有所不同。 而有關日治時代的過往,外公更是幾乎未曾提過。有關他的青春,他的意氣風華,從未與我們分享。唯一的一次例外,他看到國慶日的閱兵,說到他以前在日治時期的文官待遇,相當於日本的尉級軍官。當我們好奇的想要追問,他又再度陷入他那微笑的沈默之中。 在年少時期,由於家庭的教育,在學校努力的當好孩子,當老師期待的循規蹈矩的好學生。在那樣的環境,我把學校教給我的一切背得滾瓜爛熟。也相信所有老師、教科書與當時被嚴格控制的新聞所播報的一切。我當時相信我是中國人,我嫻熟中國的歷史,可以用古詩的格式寫詩,開始學習以辭牌填詞。所有高中前認識我的所有師長與朋友,甚至我自己都相信我未來會以國文老師做為職業,甚至幻想起會穿起唐裝在課堂上課,台灣在我學習的中國歷史裡,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篇章。高中前的我,從未去思索台灣或我的父祖輩的過去。以為那就是一段理所當然而沒有特殊意義的過去。 高中,第一次隱諱地接觸到有關二二八的資料,也逐漸思考那一段失卻的記憶。但我還未質疑這之前的一切。只是對於越來越多不合理甚至荒謬的事情與規定開始疑問。號稱偉大的政府,英明神武的國軍,為何「播遷」來台?「萬惡的共匪」,為何可以擊敗「偉大救星」「世界偉人」的領導?我們的國家,是世界民主國家的陣營,但,為什麼我們的國民大會代表、立法委員都不必全面改選?民權主義就是民主嗎?………越來越多的疑問開始縈繞著我的心頭。而政府對街頭抗爭的反對黨與社會人士以暴民相待,以軍、警鎮壓,當時的我,覺得雖然沒有什麼不對,但總覺得哪裡有問題,卻思考不出來。直到親眼目睹1989年六四天安門慘案,看著解放軍對著民眾開槍、以坦克碾壓學生與抗議人士,我忽然明白過來,當軍人走上對抗人民合法訴求的街頭,並且試圖污名對待那些異議人士時起,獨裁的本質就暴露在人民的眼前,試圖讓人民失語的罪孽與慾望,再也無法掩飾。 上了大學,在上中國通史與中國近代史的兩位歷史系教授的幽默但充滿智慧的教導下,才知道這多年來引以為傲,並讓我能以高分佔盡聯考優勢的歷史,竟然含有大量的謊言與政令目的的曲解。而過往教育所教導我們的歷史教育,竟從未教我們如何才是研究歷史的正確方法與態度。這讓我再度燃起對歷史的興趣,特別是台灣的過去,尤其是那一段幾乎空白或失血蒼白的過去。也就是外公失語的那一代。 於是我想再度親自問我的外公,然而,此時的外公已因老年癡呆症逐漸無法認出我們。他仍是沈默微笑,靜靜的坐著,繼續的失語下去。而這次,恐怕將逐漸真正的失語了。我開始詢問母親、外婆、阿姨以求瞭解外公的一些過往。也才多少的瞭解他那代人的失語的過去。我獲得了一些他過去的輪廓,也勾起過去一些小事的記憶。 據說,外公出身是中醫的家庭,在鄉下,外公的優異,使得他是家族裡的驕傲,也是鄉里裡的驕傲。據說,在日本時代,外公保有他身著配劍文官制服的照片。當時的外公很是意氣風發,曾經挺身教訓不守軍紀騷擾民眾的日軍。喝令該名日軍立正站好!訓斥之餘,對該名犯錯的日軍,一腳踹過去,該名日軍不敢亂動而不斷悔罪道歉!贏得圍觀民眾的喝采!在那個年代裡的外公,是個擁有正式文官待遇的老師,是學生與家長眼中的盡職認真的好老師,同樣為日本統治官僚所敬重,也是家族與鄉里的榮耀。 然而,1945年,「祖國」來了!從欣喜期待,到失落憤怒。台灣的知識份子,沒有不為來台的統治階級的貪婪腐敗、將台灣視為佔領區的橫暴行為痛心疾首的。隨後,爆發台灣史上最深刻的傷痕,二二八事件。在風暴、無奈最後驚恐與漫長無盡的無力與創傷的時代裡,外公的心歷路程是如何?我從未能聽他親自告訴我,只有他曾經躲過二二八事件後白色恐怖搜捕的這件事是確定的。而這一切,從此他沈默而失語。 之後的歲月裡,外公是如何呢?我們知道,他仍認真的投入教育工作,曾經為考察山地教育,而深入山林工作,並因此染病。其奉公事蹟,曾得到過獎勵與表揚。教育工作與家庭,是他最後這段青春的重心。提拔教育後進,也是他的工作重點。於是我才明白,那些年年過年必定親自來向外公拜年與致敬的各位校長與教育界的主任、老師甚至教育局官員,都是對當年外公認真教育與提拔後進的敬佩與感念的表現。我想外公對此事是自豪的,但他同樣對此失語,也很少提及自己的努力。他只是默默的工作,對人微笑寡言。 在閱讀台灣史的資料時,很巧合地,發現有台灣第一才子之稱的呂赫若,是與外公同年從師範學校畢業的。外公在台北師範學校畢業,而呂赫若則在台中師範畢業。他們,曾經一樣意氣風發,懷抱對土地的熱情與理想,投注自己的青春與關懷。呂赫若是多采多姿且燃燒青春的。而外公則是以靜水流深地持續努力投注於他所認為可以啟迪智慧與改變人們命運的教育工作。呂赫若光彩照人,轟轟烈烈;而外公則是以實幹家的務實,去完成他的理想與知識份子的使命。他們的人生與選擇道路都不同,所成就的影響也各異。但同樣的,他們都成為失語者,一個,是最後選擇革命之路,遁入山中,尋求解放台灣的可能,最後據說在毒蛇的咬襲下,死於石碇的鹿窟,永遠的失語;而另一個,也就是我的外公,選擇沈默,試著繼續他的理想。而對過往、與未來,他持續的失語,只能以行動縷縷刻鑿努力。是對抗嗎?還是蟄伏?我只知道他從未放棄他教育的理想,直到退休。 最後,外公真的失語了。生命中最後的幾年,外公由於老年癡呆症,不但早已喪失國語的溝通能力,也喪失以母語,也就是台語的溝通能力,在他唯一能認識溝通的對象,也就是他的伴侶,我的外婆的照料下,偶爾他想表達他的感謝或是表達他的感覺,竟然只剩下日語的溝通能力。猶記得他看到他的曾外孫在他的輪椅前面前嬉戲,他講出來的竟是日語的「可愛」這一詞。而我也記起了多年前,在我們還是孩提的時期,外公經過多年後再次與他當年的日籍同學在北投重聚的情節。一群台日的老人,重逢的欣喜與落淚,對於孩提的我,覺得突兀;對於現在的我,則感到感慨與若有所思。最後,外公走得很安詳,他對他的事業與家庭都繳出了一張漂亮的成績單。雖然是不幸在時代流離下,隱忍失語者的成績單。 謹以外公過世後才知曉的兩個小故事作為本文的結束: 在外公過世等待出殯的那個日子裡,一日,靈堂外只剩我一人守著(母親與阿姨在房裡陪著悲傷的外婆,其他人則忙著大小雜務),一個老人家走進靈堂,向我點頭,問明是外公的靈堂,在外公的靈前恭恭敬敬地向外公鞠了三鞠躬,在向我再次致意後,就離開了靈堂。我來不及追問他的姓名,只能告訴家裡的其他長輩。大家都猜測不出這位老人家的身份。二阿姨說,受過外公恩惠的人很多,可能是其中之一吧。二阿姨隨即講了一個他自己親身經歷的故事做為佐證:她說,她曾在一家商店巧遇一位服裝店的老闆娘,在一起閒談之間,這位老闆娘知道阿姨是外公的女兒,變得更加的親切與親近。後來她對阿姨說,他曾經在年輕時不會想,賭氣去酒店上班過。在一次在另一個小酒館裡,遇到與朋友去喝個小酒的時任教育局官員的外公。酒後的外公,不改教育者的本色,循循善誘地開始「教訓」起這位小姐。她原本覺得外公這人到有趣,居然可以在酒後還能教訓人,後來聽下去,覺得身受感動與反省,因為從未被人如此關心。她不是外公的學生,與外公也只是巧遇。但外公對她就像是對自己的學生一般循循善誘。她隨後辭去那份酒店的工作,開始經營起服裝店,而後也有了自己的家庭。他對二阿姨說,他始終感念外公的教誨,因為這轉變了她的人生。他很想表達謝意,但卻因與外公只有一面之緣,除了知道外公的姓名與任職教育界的職稱外,一無所知。只能將謝意默默放在心中。直到遇到二阿姨,他才能希望透過二阿姨轉達謝意。而這樣的事,外公同樣不曾對家人提起,只有在多年之後,以這奇妙的經歷,讓我們知道了外公生前行止的雪泥鴻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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